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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懷璧 “無非有些人活著,本身就是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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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懷璧 “無非有些人活著,本身就是有罪……

沈自忠走得悄無聲息, 誰也沒驚動。

前去追趕沈自恪的北覃衛半道折返而歸,因為沈自恪進了暗室細談,就再沒有出來過。老兔子當然愛起疑, 這是跟丟了。

不過衛冶想要的從來不是沈自恪的腦袋。

他只要他手裏的賬。

原先指望救民的糧庫,沈自恪不甘屢次挨搶, 拼著跟衛冶魚死網破, 也要攥在手裏不肯放。

結果兩人誰也沒得到, 那放在眼前,可以救數萬條人命的糧庫已然被不知打哪兒竄出的闊孜巴依一把火給燒了,事到如今恐怕只能摸著幾縷灰。

沈自恪既然自斷退路, 擺明了是自斷一臂,要把衢州基業拱手相讓, 躲到旁地窟房裏去。

衛冶便沒再留手,毫不客氣地派遣陳子列下山去, 順帶還給他配上平康坊的周夫人與覃淮。

這一行人擺出的架勢兇得很, 眼裏容不得沙子, 誰賄賂都不好使,硬是要公然罔顧禮法,越過衢州知府將沈氏基業充公——還美其名曰“請無辜受騙的行商們來打打算盤,免得被沈氏牽連嘛!”

這話說的是什麽!

哪個受騙了?!

可偏偏這話他們也不敢說,生意人,手裏不幹不凈一點很正常!他們這些長年累月四境亂跑的商戶尤甚, 跟各地官員都有些交情,也實屬常事。稱不上賄賂, 就是交個朋友好做事嘛!怎麽沈自恪幹了通敵的勾當,也要怪到他們這些與沈氏做過買賣的人頭上?連坐都沒這說法!

長寧侯這是仗著他們害怕追究細查,便肆無忌憚圈禁人, 行徑著實無恥!

都不說法不責眾,根本就是無憑無據就胡亂押人嘛!行商們你一言,我一句,操著各地口音雞同鴨講地吵成一片。

外間的陳子列屁股坐得卻相當穩當。

錢同舟被派到陳子列身後撐腰,聽裏頭讓北覃圈著的行商們吵嚷,眉頭緊皺,說:“就這麽放著他們?也不問?沈自恪已經跑了五個時辰,速度快的,連衢州都出去了,萬一要是通了信……”

“放心吧,大人。”覃淮挪了挪尊臀,嗑著瓜子說,“我們這麽多人看著呢,一根鳥毛都別想飛進來。”

錢同舟是個正經人,在南蠻堆裏蟄伏數年,又在流氓似的長寧侯身邊待到如今,也沒沾染上分毫惡劣習氣。

他聞言一頓,又問:“那要關到什麽時候?”

天亮了又暗,此刻昏昏沈沈挑了盞油燈。周夫人上外頭監督廚子給他們做晚膳,不一會就能用。而裏邊別說米了,在裏頭待的前兩個時辰,還有好茶好酒喝,再之後連口水都欠奉。

圍廳裏邊沒有恭桶,也沒有小院,只有孤零零的一處小屋。

不一會兒,終於有人忍不住,臊著臉皮解開褲頭,屋內墻角傳來“嘩啦”水聲。陳子列鼻腔隨之嗅見了一陣腥氣。

“再等等嘛,”陳子列笑瞇瞇地說,“總要知道生意跟誰做,我才能替沈兄的位,把日子過下去。”

覃淮吐了殼,唏噓不已:“還好我娘聰明,交代得早,沒受這等罪。”

“也是你們娘倆的確沒幹什麽實事,沒摻和花僚,只管著博坊。否則難說,侯爺有忌諱,是真見不得那玩意兒——你說這幫人前些年,沾過嗎?”陳子列順嘴說到一半,突然問。

覃淮生怕引火燒身,不敢再聊這個,趕忙起身賠笑,說:“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咱們該去隔壁吃飯,吃飯……”

**

衛冶親口下的令,活生生把人關了三日,期間沒吃沒喝,沒有茅廁,誰肯先說,誰能先走——最後五個開口的人還得接著留。

按照陳子列有樣學樣的話來講:“那不然誰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

原先行商們商量好的法不責眾,守口如瓶,一下子在兜頭腥臭的屋裏炸開了。裏邊轟然鬧開,拍門聲、嘶吼聲,緊趕慢趕要交代的人比比皆是。

覃淮“嗨”了一句,正要招手喚人進去聽記。

“不著急,難受的也不是咱們自己。”不知何時溜達到這邊,正好整以暇瞧著他的長寧侯皮笑肉不笑,“讓裏頭的人挨個領好號,一個一個走出來。知道什麽,就說什麽,收了銀子的官員,進出押送的貨,老實交代許多事就好既往不咎,這世上誰沒犯過錯?大不了從頭來過!”

衛冶說著,揚高了嗓子:“就是可得快些了,要爭著搶著!畢竟萬一前頭的人知道得要多,說得也多,後邊重樣的老一套可不算數!沒的交代就是沒交代,在北覃衛這兒……”

他微微彎腰,往撐開的門縫裏探一眼,看見了好幾張悶青哆嗦的臉。

“可就不作數了。”

衛冶撐著雁翎,唬住了人,轉身就走。

覃淮噤聲不言,恨不能貼著墻根給他讓路。

陳子列緊趕慢趕地跟在後頭,絞盡腦汁尋著由頭,要留下侯爺。衛冶一開始不明所以,但琢磨了一圈,也就想明白了。

眼下能使喚動陳子列的人不多,衛冶是一個,封長恭是另一個。昨日夜裏還聽符機軍的人來報,說北都南下的慰勞儀隊已經過了沽州,若是不出意外,今早是一定能到的。裏頭來什麽人都不打緊,左不過是不痛不癢的鸚鵡學舌幾句。

關鍵裏邊兒有言侯。

封長恭勢必要把他攔了,不讓見,怕衛冶又被這老狐貍弄得心軟。

**

衢州疫病已有七日不曾覆增,關卡放寬,言侯一行剛入衢州,就被守在城門的封督察笑面相迎,請入知州府裏。他見了知州,宣讀聖意,從白日等到黑夜,還沒等來衛冶。

這時荀止才後知後覺地看向封長恭,隨口說:“你小子想軟禁我啊?”

豈料封長恭如實點點頭,說:“這樣自然最好……但侯爺不肯,晚輩便不會。”

言侯:“……”

你最好是不會。

封長恭把話說得這樣直白,可行徑卻稱不上坦然。他看了眼天色,直說要請言侯用膳,可荀止一副不怕水燙的模樣,屁股坐得穩當,偏要等見到衛冶宣讀了聖旨,才算此行不虛,可以顧及己身。

封長恭面色淡下來,說:“在衢州多待幾日,不好嗎?侯爺肯定是要見的,只是今日的確不方便。”

“怎麽個不方便?”言侯垂著眼,吹了一口茶霧,“皇後身懷龍嗣,聖人都能勻出心思遣我來此。怎麽,如今輕身一人的也走不動道了?沒道理一日那麽長,就差接旨的這點功夫。”

封長恭依舊在笑:“見詔如面聖,須得沐浴更衣,焚香禱告,要做的事多了呢。”

言侯沒接話。

封長恭最不喜歡衛冶的故人,因為他們象征著那些他錯失掉衛冶的時間。

倘若可以,他巴不得替了任不斷的位置,如果不是衛子沅與衛冶血脈相連,他連人家親姑母的醋都吃。

當然這個念頭,他從來不曾讓人知曉,因為連封長恭自己都知道這太荒謬。

一個人活在世上,怎麽可能只同另一個人打交道?

但他只要想到衛冶的心裏頭除了他自己,總也沈甸甸地揣著一鬥的故人,一石的天下,封長恭就不痛快。

他那點兒不足為外人道的獨占欲著實可怖,好在封長恭自少年時便極善隱忍,這些陰沈的心思從來都只裝在心裏,字句沒往外提。

可普天之下,大抵是沒有藏得那般好的隱秘。

只要不是人死如燈滅,總有人慧眼如炬,能從中探尋到某種幽微的氣息。

“沈自恪敗逃,不出所料,沈家的鋪子都該落到你們手中了吧?”言侯說,“那可是攤大賬!一旦摸清了各地底細,捋順往來人情,照舊能把肥得流油的生意接著往下做。銀子像流水一般往裏進,養北覃衛是綽綽有餘,而一旦咬住了銅鐵礦的鉤子,或許還能勻出幾分來慰軍……”他說到這裏,聲音驟然輕了下去,像在屋內有著空蕩蕩的回音,“從前你們怎麽盯著沈家人,往後就有人怎樣盯著你。到了那時候,你還想把他藏起來嗎?”

“藏不起來的,盯著我們的人向來不少。”封長恭把審出的名冊放在荀止手邊,“薛有今就是一個。”

沈氏發家得太快,其中難免有碩鼠的存在。這些年光是人情打點,就快抵得上邊防軍費,誰見了都心動,心動了就免不了摻一手。

為什麽沈自恪把生意做得這樣大,甚至在一眾巨賈裏隱有鰲頭之勢,卻沒有一人敢查他?就是因為沈自恪是真不藏私。

他可以賣衛冶一個面子,拱手讓出半壁糧倉運往遼中賣個不值錢的美名,自然也肯帶著打他錢袋主意的大人一道幹壞事。

把柄互相捏著,彼此就能放心。

可天下之大,當然有看不過眼的清白人想要清池。

薛有今就是真清貧。

他不要沈家人的錢,就要查沈家人的賬,像往自家錢袋收似的熱切。

言侯沒追問名冊是從哪兒來的。

他只道:“既然你知道薛有今如今人在兵部,也要盯著沈氏的賬,你們又打定主意,要把戶部龐尚書得罪個徹底——手裏捏著這樣的寶貝,可是懷璧其罪,你們當真想好了要把它攥在手裏嗎?”

封長恭沒有照著他話裏的邏輯往下說。

“我方才不是說了麽,真寶貝,是藏不起來的。”封長恭語氣平平,轉而道,“揀奴自然是寶貝,生意裏的銀子也算。眼見著就要入冬,遼中沽三州的守備軍還沒補齊冬衣。糧庫燒沒了,明年春天的谷子還得上別州買,一來二去又是修道又是雇人買馬……”

“這事兒朝廷會辦!”言侯沒忍住打斷他。

“——哪裏都要銀子。”卻聽封長恭頓了不到一瞬,依舊漠然道,“而且朝廷真的會辦嗎?敢問光是這個秋天,就餓死了多少人?此問你知我知,言侯如今在長寧侯府的人跟前,也要開始揣著明白裝糊塗嗎?”

言侯身子微晃,不吭聲。

“不如就這麽說吧,”封長恭說,“揀奴當年行端坐直,一心為國為民,卻在撫州落了個通敵的罪名,最後還要自毀根骨栽贓南蠻,才能保全長寧侯府這塊‘璧玉’。早些年北覃衛罵名一片,到哪兒都有官員上趕著孝敬,也沒見人執意來查。怎麽如今揀奴自損八百為民籌糧,內閥廠酷吏重刑,顯出北覃行事妥帖,反倒成了有的人非嗅著味兒貼上來聞的理由了?可見世人大多愚昧,是非曲直全在一人言語。既如此,得罪誰,誰來查,這當真重要嗎?無非有些人活著,本身就是有罪。”

倘若世人認定你罪孽深重,那麽便是長出八張嘴,九條舌,也有渾身辯不完的臟水。

“你要當皇帝。”言侯靜了片刻,突然無比篤定地說,“你手握利器,恭候多時,是要逼人來殺你!”

封長恭坐定,看著窗外人。

那是衛冶的影子。

自從西直門那一戰後,衛冶這些年所有將養出的元氣好似一夜盡散,如同他那頭總也長不快的烏發,比旁人永遠要短那麽一截。

荀止背對著窗戶,那人影仿佛只是來瞧一眼,轉瞬就消失不見。

屋內的小爐還在騰騰冒著熱汽,封長恭側過首,看向言侯,隨後靜靜地站起身。

“昨夜雨疏風驟,侯爺又病了,吃了藥也不見好,今早還是發著熱……可攔不住,他放不下心,非要往外跑。”封長恭輕聲道,“晚輩做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師出有名,要他日日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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